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超 曹伟 通讯员 谢可心
从7月1日起，根据《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管理条例》《非药用类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列管办法》有关规定，公安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和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决定将替来他明等16种物质列入《非药用类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目录》。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注意到，此次被列入国家管制目录的替来他明，不包括在中国境内批准上市的含替来他明的兽用麻醉药品。
2024年6月26日，中国青年报曾刊发《本报记者暗访：兽用麻醉剂何以成“上头电子烟”》，报道“兽用麻醉剂”替来他明掺入电子烟液中，用于制成“上头电子烟”。当时“替来他明”尚未纳入国家管制目录，但其化学结构式及摄入后肌体反应与毒品氯胺酮（K粉）相似。正因如此，有不法分子利用这一监管空白，打着氯胺酮的“擦边球”销售“替来他明”。
“以前就像‘打地鼠’游戏，一种物质列管了，新的变种马上冒出来，被动防守永远慢半拍。”浙江警官职业学院刑事司法系教授周立民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新精神活性物质的迭代速度，远快于国家列管程序，一种物质被列管了，变种或替代品半年内就能冒出来，执法端长期处于“打地鼠”式的被动追赶。
难以杜绝的“兽用麻醉剂”网络销售
早在2024年7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农村部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公告 第800号》（以下简称“800号令”）开始施行，明确了盐酸替来他明等兽用麻精药品的具体管理要求。其中强调，兽用麻醉药品和兽用精神药品纳入兽用处方药管理，不得网络销售、不得进行广告宣传，严禁以兽用名义取得后供人使用。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调查发现，依然有不法分子在网上销售替来他明。
2024年7月底，记者以买家身份联系了在浙江宁波做“上头电子烟”生意的金小健（化名），每支烟弹600元。
金小健透露：“只能发烟油，你收到后自己拿空烟弹灌装。快递员问就说是男士精油。”他让记者自己在快递平台下单，寄件人和收件人都填自己的信息，他上门交给快递员。
次日，记者收到的是一个小塑料瓶，里面装着淡黄色液体。经权威专业机构鉴定，确认液体成分含替来他明。
几个月后，记者再次联系他，每个烟弹价格已涨到1000元，交易地点从宁波换到了台州。
“800号令”没有影响“金小健”们。他们的解释是，替来他明还没被列入国家毒品管制目录，违法代价不大，愿意为暴利铤而走险。
在公安部禁毒局今年6月17日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安部禁毒局相关负责人介绍，我国始终对毒品保持“零容忍”。近年来，国家禁毒办持续开展毒品滥用监测预警，科学研究、论证评估，依法、及时将发现滥用危害的成瘾性物质纳入国家规定管制，积极有效应对滥用物质带来的现实危害和潜在威胁。本次列入国家管制目录的替来他明等16种物质，是2025年以来监测发现的滥用较为严重、流失风险较大的品种。
其中，地下加工厂非法制造的替来他明被大量添加到“上头电子烟”中吸食滥用，滥用群体主要为青少年，成瘾性强，社会危害极大，必须列管以防范遏制滥用危害。考虑到我国已批准盐酸替来他明作为兽用麻醉制剂上市，此次列管将其排除在外。依据《兽药管理条例》等有关规定，盐酸替来他明按兽用处方药管理，严格执行兽药二维码追溯制度，禁止在网上销售，严禁以兽用名义取得后，供人使用。
替来他明检出率下降至0%背后
《2025年中国毒情形势报告》显示，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滥用呈蔓延态势。2025年全年共发现滥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人员9.2万人次，较2024年增加4.3万人次，滥用物质种类以“笑气”、替来他明为主，分别发现3.5万人次、1.9万人次，两类物质滥用人次数超过滥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总人次数的一半。
湖南省是全国最先“破局”的省份之一。2024年9月，湖南出台《湖南省非列管物质临时管制试行办法》，将替来他明纳入省内第一批临时管制目录。
据了解，2025年，公安部禁毒情报技术中心工作简报对湖南省临时管制措施给予了充分肯定，湖南将替来他明纳入临时列管后，污水测毒替来他明的检出率由6.87%下降至0%。
湖南省公安厅禁毒总队禁吸禁种支队支队长陈威旭表示，在湖南，替来他明的滥用者中35岁以下人员占大多数。
陈威旭分析了背后原因——
首先是部分青少年的“认知误区和好奇心”作祟。
二是家庭监管缺失。他们在办案中发现，很多药物滥用的青少年背后都存在“问题家庭”。有的是父母忙于生计，长期疏于管教；有的是过度溺爱，没有帮助孩子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有的则是父母离异，对孩子缺乏关爱。
三是“社会环境”的诱导，现在的未列管成瘾性物质被包装成“时尚”“娱乐”的符号，大多被掺入电子烟油中，以吸食电子烟的形式滥用，极具诱惑性。
今年5月，《浙江省未列管成瘾性有害物质临时管制办法》实施，临时列管“笑气”和替来他明，进一步织密了防控网络。
宁波大学附属康宁医院党委书记、浙江省药物成瘾与脑健康重点实验室负责人周文华表示，替来他明和“笑气”的危害核心是强烈成瘾性与神经毒性双重叠加，失控性使用、剂量持续加码、停药后典型戒断症状；长期使用会导致头痛头晕、视觉模糊、肢体抽搐、意识模糊，神经的损伤往往是不可逆的。
“策划药困境”何解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暗访调查中发现，不法分子故意对已列管毒品做分子结构微调，做出“化学近亲”，药效类似甚至更强，但不在现行管制目录里，借此规避执法，圈内人对此类新精神活性物质称为“狡诈药”，后改称“策划药”。其中，依托咪酯就是典型代表。
从2023年10月1日起，根据公安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联合发布的公告，依托咪酯（除合法药品制剂外）被列管。
2024年2月，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暗访调查依托咪酯在黑市的流通情况。一位自称“手上有货”的网友表示可以当面交易，一个烟弹700元，这位网友介绍：“货可以先试，觉得不好可以转头就走。”网友警惕性很强，聊天结束要求把聊天记录删除，并要求截屏给他看。
2024年4月10日，记者与网友约好交易时间，并到华东某地高铁站交易，并准备好现金。6天后的下午，记者抵达高铁站后，对方回复让记者打车到某景区西边村前的卫生室，还询问穿什么颜色衣服，又强调现金交易，并再次要求把聊天记录删除，并发送页面截图。
途中，对方又表示更换交易地点，要求在景区门口等他。在景区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天色渐黑，对方发语音微信让记者往西边走30米。随后看到一名约20岁的白衣男子招手，嘴里叼着一支香烟。随即他伸手要现金。等清点后，左手招呼一名年龄相仿的伙伴递过来一支烟弹，大小约为一个U盘。“你回去试一下货。”随后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经过禁毒部门委托专门部门检测，购买到的“上头电子烟”烟液的成分是异丙帕酯。“异丙帕酯”的化学结构与列管的“依托咪酯”极为相似，其通常为白色粉末状，具有诱导麻醉和镇静作用。
值得关注的是，2024年6月16日，公安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联合发布公告，美托咪酯、异丙帕酯、丙帕酯等共46种物质被列管，当年7月1日起施行。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查询发现，2025年6月19日，公安部等三部门联合发布公告，三氟乙咪酯、4-氟依托咪酯、丁托咪酯、仲丁咪酯、异丁咪酯、2,6-二氯-3-氟依托咪酯、甲氧羰基环丙咪酯等物质被列管，当年7月1日起施行。
据专家介绍，依托咪酯的分子就像一个带三个螺丝的零件——核心是一个五元环（咪唑环），一侧挂着一根“酯链”，另一侧挂着苯环。它起效的“命门”是那个咪唑核心——核心不动，药效就不会消失，但螺丝可以拧。“拧”不同的螺丝，就会变成另一种“咪酯”。比如，把依托咪酯的乙基酯剪掉一个碳，变成甲基酯，就变成美托咪酯；给依托咪酯的苯环挂个氟，就变成4-氟依托咪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调查发现，自2023年10月1日依托咪酯被列管以来，不法分子为逃避打击，挖空心思寻求替代品，4年来每年都有不同的依托咪酯类似物被列管，目前“咪酯家族”已有13名成员被列管。
“打地鼠”游戏何时休
值得关注的是，面对“策划药”不断翻新的挑战，我国禁毒工作正从“被动追赶”向“主动预防”转型，从依托咪酯的定点增列，到芬太尼类、合成大麻素类、尼秦类的整类列管，监管思路已日趋成熟。
在国内，芬太尼类、合成大麻素类、尼秦类作为三大类，整体被列入管制。有学者解读说，整体列管即是按化学骨架画圈列管：进入圈里的，不管名称如何、怎么微改，都属于被国家管制的毒品。尽管依托咪酯家族目前走的还是“定点增列”路线，但监管部门实行动态监测，一旦发现经过科学评估，及时列管。
周立民建议，针对“咪酯家族”这类结构多变的新精神活性物质，未来可探索建立“类毒品”快速评估与列管机制：一旦发现某种核心骨架被滥用，即对其所有合理预期的结构类似物实施“预列管”或“临时列管”，将法律防线前移至毒品的“设计阶段”；同时，强化对化工原料、实验室试剂流向的数字化监管，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建立异常交易预警模型，从源头切断“策划药”的合成与流通链条。
周立民表示，构建“动态监测+快速反应+科学覆盖+源头管控”的全链条治理体系，才能推动实现从“打地鼠”到“建围栏”的根本转变，守护公众远离新型毒品的隐形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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